刻刀缓缓收住力道。林逾静手腕微沉,将那极细微的切削声强行掐断在半空。
她把刻刀放回工具盒,动作很轻,随后捏着高精卡尺的游标推回零位,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哒”响动。接着,她扯过一块沾满机油的破旧厚帆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块被切开一角的T9特种钛。
防空洞深处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林逾静抬起手背,蹭掉下巴上的一层冷汗。刚才那持续的微米级切削,让高频的金属尖啸像是一根无形的钻头,顺着空旷的地层通道一路往上顶。如果再不停手,不出十分钟,保卫科的听觉巡查人员就能循着这异响,把这个暗门上的锁给撬了。
她抓起那件宽大的工装外套披在身上,推开了沉重的生锈铁门。她需要一个能够持续稳定制造低频轰鸣的重型声源。在这个年代的大厂,只有一种东西能提供这种完美掩护。
重型内燃机。
废料库外围死角,风卷着地上的煤渣打着旋。
独眼老兵赵大江穿着那件破旧油腻的羊皮袄,佝偻着背,正拿着一把秃毛扫帚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突然,他扫帚的动作顿住了。
常年在地道战里练出的敏锐听力,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脚下的黄土地里,正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的高频震颤。就像是有人在几十米深的地底拿钢针刮骨头。
赵大江浑浊的独眼微微一眯,扫帚柄在掌心飞快转了半圈,粗糙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旁边一堆摇摇欲坠的废铁管。他准备直接撞塌这堆废铁,制造一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地底的动静盖过去。
就在他肩膀刚要发力的瞬间,不远处的铁皮暗门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林逾静单薄枯瘦的身影从防空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赵大江扣着铁管的手指瞬间松开。他立刻耷拉下眼皮,眼底的锐利褪得干干净净,恢复成那个迟钝、贪财的看门老头,慢吞吞地转过身,拖着跛脚挪向了另一侧的背风处,重新隐没在灰黄色的漫天尘土中。
林逾静刚走上通往外围的土路,一股刺鼻的柴油味便混着黄沙扑面而来。
她顺着气味转过废铁堆的拐角。防空洞外的烂泥沟边,趴着一头灰绿色的钢铁巨兽。
厂运输科的嘎斯130卡车。
笨重的引擎盖高高掀起,像一张张开的铁嘴。运输科的司机彭大军满头大汗,那件发白的劳保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正暴躁地抄着一根半米长的实心铁摇把,狠狠砸在前轮的钢圈上。
“当!”
沉闷的撞击声震落了挡泥板上的一大块干泥巴。
“破铜烂铁!给老子吃油不干活!”彭大军破口大骂,抬脚狠狠踹在轮胎上,“早不抛晚不抛,非在老子跑长途前给老子趴窝!”
林逾静踩着碎石走过去。硬底工装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死角显得尤为清晰。
彭大军猛地回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过来。当他看清是个瘦骨伶仃、穿着不合身工装的年轻女孩时,心里的火气更往上窜了三丈。
“哪来的要饭盲流?没长眼啊!”彭大军粗暴地挥动手里的摇把,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滚滚滚!废料库的破烂在里头,这车上的零件少一个,保卫科能扒了你的皮!”
在这个年代,技术壁垒和身份等级同样森严。一个开苏制卡车的正式工司机,看林逾静这种被发配来收破烂的面黄肌瘦的黑户,跟看地沟里的耗子没什么区别。
林逾静没有停步,也没有因为那些粗话产生任何情绪起伏。她的视线越过彭大军宽厚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那台散发着焦糊味的苏制发动机。
瞳孔深处,两抹湛蓝的数据流如冷火般骤然亮起。
全息视界瞬间覆盖。笨重的铸铁气缸、粗糙的进气歧管、油污包裹的化油器,在她的眼中瞬间解体,化为无数蓝色线条悬浮在半空。
“你还往前凑?找抽是吧!”彭大军见她不仅没走,反而直勾勾盯着发动机,火气终于压不住了,抡起摇把就要往引擎盖上砸,准备用响动把她吓跑。
“苏制K-88型化油器。”
林逾静的声音不大,但在冷风中透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冰冷机械质感。
彭大军的摇把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你刚才连续踩了五脚底油,火花塞已经被淹死了。”林逾静停在距离车头半米的地方,目光终于移向彭大军,“而且,它的主量孔被铁锈残渣堵死。混合气过稀。你再拿那根摇把砸一百次,它也只会彻底报废成一堆废铁。”
几句极其精准的机械术语,像三把冷厉的钢刀,硬生生切断了彭大军的暴躁咒骂。
彭大军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摇把,又看向眼前这个单薄的女孩。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一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黄毛丫头,张嘴就是型号和化油器故障?
“你……你个收破烂的懂个屁苏制大卡!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彭大军强撑着面子,嗓门却不自觉地低了八度,“这可是苏联老大哥的机器,厂里八级钳工来了都不敢说一眼看出毛病!”
林逾静没有再废话。交流效率太低,不如直接接管。
她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彭大军。
彭大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踉跄了两步,刚想发作,却看到林逾静已经把手伸向了那个滚烫的化油器。
“哎!别碰——”
警告还没出口,林逾静已经动手了。她根本没有找工具箱里的钳子和扳手。那双瘦削却极其稳定的手,精准地卡住了化油器顶盖边缘的两个受力卡点。大拇指猛地发力一压,手腕顺势向外一掰。
“咔哒。”
那个平日里彭大军需要用管钳咬着牙拧半天的金属卡簧,就这么被轻松弹开了。
彭大军的眼珠子瞬间瞪大,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
林逾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拔出沾满浓稠黑色机油的油针,大拇指在针尖上一抹。果然,一粒极其微小的铁锈残渣死死堵在了量孔的通道里。这种级别的微小堵塞,在这个缺乏高压气枪清理设备的年代,对普通司机来说就是只能靠大修解决的绝症。
但在微米级装配的推演者眼里,这只是个粗糙的玩笑。
林逾静把手伸进工装口袋,摸索了两下,抽出了一根之前从废料堆里捡来的、满是铜绿的报废细铜丝。
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铜丝两端,两手一错,铜丝在极端的指力下瞬间被捋得笔直。接着,她捏着那根比针尖粗不了多少的铜丝,连看都没仔细看,凭着手感直接扎进了主量孔的深处。
来回抽动两次。铁锈残渣被强行剔除。
为了防止内部磨损导致混合气再次失调,林逾静顺手将铜丝的前端折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倒扣,死死卡在量孔外侧边缘。
物理级临时平替。
完成这一切,林逾静将油针插回原位,单手扣上顶盖,拇指一压,卡簧重新锁死。
全程行云流水,仅耗时不到三分钟。
“上车,拧钥匙。”林逾静退后一步,拿起旁边的破烂棉布随意擦了擦手上的黑油,冷冷地盯着彭大军。
彭大军整个人都傻了。他看了看引擎,又看了看林逾静,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干了三年运输,从来没见过有人徒手拔油针,更没见过拿一截破铜丝当修理工具的。这完全违背了师傅教给他的操作规程。
但他不敢反驳。那个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场,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他半信半疑地爬进驾驶室,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握住车钥匙,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拧。
“哧哧——轰!”
原本死气沉沉的钢铁巨兽,在经历了两下短暂的喘息后,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狂躁、震耳欲聋的怒吼。
排气管里喷出一大团浓烈的黑烟,整个车身在强烈的怠速下有规律地抖动起来。引擎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沉闷滞涩,而是透着一种供油极度顺畅的暴力。
就这么用一根破铜丝,三分钟,满血复活。
彭大军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抖动的方向盘,粗糙的脸皮疯狂抽搐。他不敢置信地猛踩了两脚油门,发动机爆发出更加高亢的轰鸣,转速表指针极其平滑地飙升。
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下来,之前的暴躁和狂傲早已被碾得粉碎。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看着林逾静的眼神已经变了,像是在看一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机械祖师爷。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彭大军激动得手足无措,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师傅!您这手艺,就算放眼整个奉天大厂,那也是绝对的这个!”他双手比了个大拇指,语无伦次。
这种降维碾压式的修车手法,彻底击穿了他的常识壁垒,将他变成了一个狂热信徒。
林逾静对他的狂热没有任何兴趣。她走到车头前,指了指防空洞入口那片被乱石半掩的死角。
“把车倒过去,车尾对准那个铁门。”林逾静下达了指令。
彭大军愣了一下:“倒那去干啥?我不急着出车了?”
“照做。横在那里,不要熄火。”林逾静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拉高转速,一直踩着油门。”
她并非热心助人。她只是迫切需要这台重型机械怠速运转时爆发出的一百二十分贝高频噪音,以及排气管喷出的浓重尾气。
这是目前她能找到的,最完美的保护壳。
彭大军现在对林逾静可谓言听计从,虽然满心疑惑,但立刻爬上车。嘎斯130在烂泥地里打了个滑,笨重的车身倒退着,稳稳地横卡在了防空洞的入口死角处。
“踩!”林逾静在车外打了个手势。
彭大军一咬牙,一脚油门轰了下去。
“轰——”
狂暴的引擎声在死角里疯狂回荡,声波震得旁边的废铁皮哗啦作响。浓烈的柴油尾气如同一团灰蓝色的瘴气,迅速弥漫开来,将防空洞那扇生锈的铁门遮掩得严密无缝。
林逾静站在尾气边缘,闭上眼睛,感受着声波的震荡。
很好。这种粗犷厚重的重型工业轰鸣,完美地吞没了地底那丝尖锐的微米切削杂音。物理听觉掩体,成功建立。
但在驾驶室里,彭大军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引擎在怒吼,车身在震颤。彭大军死死盯着仪表盘,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由于长时间高转速空转,油表的指针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一格一格地往下滑落。
在这计划经济时代,柴油就是工业的命脉,每一滴都在定额表里卡得死死的。这种毫无产出的疯狂耗油,远远超出了国家的计划指标。
调度科那条画着红线的台账本,就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这震天动地的引擎声,注定要引爆一场随时会降临的定额清算。
